第五章5

这天，拓跋扈一行静悄悄地回到了干城。</p>

离开平城不过两个多月，可姬冰玉却感觉似乎离开了一辈子似的。</p>

途经鲁家的旧宅时，她发现荒草已经从被封着的庭院里透出来了，一种苍凉与孤寂笼罩着鲁家昔日热闹的庭院。</p>

姬冰玉忍不住颤抖。</p>

拓跋扈细心地察觉了她的颤抖，用披风将她裹得更紧。北方的天气对南方的她来说，委实太冷了些。</p>

然后他轻叱一声，催马快跑。</p>

他搂着她的手臂刚健而有力，似乎真能这样一直保护她。如果她向他求助，结果会怎样?</p>

姬冰玉再次出神。</p>

在佐政王府的偏门，拓跋扈轻轻勒住了马。他抱她下马，然后牵着她的手引她进入。</p>

不从正门走，不是不在乎她，而是不愿吓着她。他要永远这样看着她眼里，闪着信任和喜悦的光芒。</p>

她面对着的是一座极为宽敞气派，但不奢侈的府邸。</p>

姬冰玉注意到他领她走的是偏门，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仆人，而从这座宅子的规模来看，至少应有一百个仆役服务于此才对。</p>

她忍不住失笑。如果“姬玉”是女人，她也许该怀疑他要金屋藏娇，可……</p>

“在笑什么?”拓跋扈迷惑于她的笑容，“姬玉……”他要完完全全的把她搂在怀里!</p>

“不……”</p>

“为什么?”拓跋扈柔声问。</p>

“有人……”她试图推开他越挨越近的身体。</p>

看着她涨红的双颊，他忍不住大笑出声。</p>

“来吧！”他蓦地将她整个举起，在她的抗议中，将她抱进今后属于她与他的屋子。</p>

在晕眩之后，姬冰玉有一瞬的失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布置。</p>

他的屋子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而已，惟一的装饰是墙上的一张乌木大弓，体现出主人尚武的精神。</p>

屋的左边辟了很大的地方作为书斋，姬冰玉眼尖地发现绝大多数是汉文的，也有一些应该是鲜卑文的。</p>

然后，她才发现这简朴的陈设，居然都是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精工细做的。</p>

榻上铺着雪白的狐皮，而当拓跋扈俯身为她脱去足上的马靴时，她才发现地上也铺了厚厚的一层兽皮。柔软的皮毛触及她的足心，酥麻麻的，感觉好好。</p>

“喜欢吗?”他从未在乎一个女人如在乎她一般。看着她淡淡的笑意，他不禁为面前的小女人动容了。</p>

“哎……”她低着头，不知为什么，一股淡淡忧伤袭来。</p>

“累了吗?”她的落寞被他看在眼里。</p>

“哎……”也许只是累了，疲劳一向是最容易滋生幻觉的。</p>

“来。”拓跋扈拉她绕过一排书架，进入到一个内室。</p>

那里是一个嵌在地上、呈半圆状的浴池，已注满了热腾腾的水。</p>

在她心里，沐浴是一件极隐私的事，一时不由得大窘，脸红得差点没烧起来。</p>

她张口结舌的样子真可爱!他忍不住在她淡红的唇上轻轻一吻，“去洗吧。”</p>

“你呢?”她的脸更红了，眼神更是不安。</p>

如果他要强迫她，还用等到今天吗?这个傻女人呀……</p>

他故意轻佻地勾起她的脸，“我当然陪你了!”</p>

“你怎么……怎么可以……”她当下不由得呆住了。</p>

“怎么了?有意见?!”拓跋扈忍不住伸手捏捏她泛红的而颊。她的样子实在可爱，他忍不住再次逗她。</p>

“我本想离汗，不过看你好像舍不得我的样子，不如我留下来陪你吧?”他作势宽衣解带。“不!”姬冰玉惊呼了一声，向后一躲，却意外地跌进了浴池，立时濡湿了衣裳。</p>

“你休想摆脱我!”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然后吻住了她。</p>

在她觉得快窒息的前一刻，拓跋扈放开她。</p>

“你……”隔着水蒸气，她看见他眼里的笑意。</p>

“我去拿你换洗的衣物。”拓跋扈知道如果他想继续保持良好的自制，最好赶快出去，否则——</p>

老灭，他的自制快到极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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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她是“男人”，他还……</p>

姬冰玉羞恼地涨红了脸，可——</p>

为什么心里除了恼意，竟还有甜滋滋的感觉呢?</p>

算了，别再胡思乱想。</p>

姬冰玉缓缓地除去衣着，走近浴池中。</p>

当她全然放松后，恍恍惚惚地想着一江南的莲期怕已过了吧……</p>

好冷呀!姬冰玉懒懒地不愿睁开眼，摸索着想拉起滑落了的丝被。</p>

“小姐……”有人急急地摇着她，“水已经冷了。”</p>

她轻轻拂开那双手。别来忧她清梦嘛!</p>

“……大人正等着呢……”</p>

大人!?</p>

猛地睁开眼睛，姬冰玉发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面目端正的鲜卑女婢。</p>

“你——是谁?”她吃惊地掩住自己的身子。</p>

“大人令小婢服侍小姐出浴。”鲜卑女婢恭敬地道，伸手取过放在一旁的内衫，想要搀扶她出浴。</p>

“我不要。”她意识到手臂上的守宫砂，忙伸手捂住，不料脚滑了一下。</p>

女婢忙伸手扶持，而她则忙着推开她，一时拉拉扯扯地好不热闹。</p>

“夏荷，里面出什么事了?”拓跋扈的声音自外室传来。</p>

“小姐……她不愿让奴婢服侍。”叫夏荷的女婢回答。</p>

这下拓跋扈冷漠的声音开始带笑了，“我想小姐是希望我亲手为她更衣吧。”</p>

闻言，姬冰玉更惊慌了。</p>

“你——出去。”拓跋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帘帏后面，要女婢离开。</p>

“不要，请你留下！”姬冰玉惊慌地抓住女婢的手。</p>

“姬玉！”本来只想逗逗她而已，可她居然宁愿挽留一个下人，也不愿和他在一起的事实，让拓跋扈的声音严厉起来。</p>

“……”她更害怕了。</p>

吓坏她并不是他的本意，拓跋扈又一次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渴望，“你是主人，不必自己动手做这些事。”</p>

“小姐……”夏荷怯怯地拉拉她，这次姬冰玉没有拒绝。</p>

见到帘帏的情况，拓跋扈放心的回房里等她。</p>

“好美呀，是痣吗?”夏荷好奇地看着她臂上的守宫砂。</p>

“哎……”她庆幸夏荷不识这个守宫砂，同时又不禁为夏荷的命运担心。她曾听说在北魏的一些有钱人家里，常常残酷地对待一些只犯了点小错的奴婢!</p>

而他——会是这样的人吗?</p>

失神中，她顺从地任由夏荷为她换上女装，然后才意识到——</p>

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回复到女人的身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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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姬玉是个女人，可这时拓跋扈才真正见识到，她是一个怎样美丽的女人!</p>

放下手里的兵书，他微笑着看她走近。如果说近日他疏于政务，大半是因为她的缘故。</p>

“坐。”他拉她在身边坐下。</p>

“你要怎么处置夏荷?鞭打吗?”姬冰玉的脸色苍白。</p>

“鞭打?你不觉太轻了吗?”拓跋扈冷哼，为她的不理解。</p>

“你要杀了她吗?”姬冰玉并未听出他话里的戏谑。</p>

“在你眼里，我是个暴君吗?”拓跋扈攫住她，强迫她而对他的眼睛。</p>

“我……”在他炽热的目光下，她说不出话来。</p>

“夏荷，告诉小姐我会怎样处置你。”拓跋扈命令。</p>

“请小姐宽心，大人对奴婢一向宽厚。”夏荷身行礼。</p>

“下去吧。”遣退了夏荷，拓跋扈拉她坐在膝上，“你心里有我吗?”</p>

“我……”姬冰玉再度无言了，泪水倏地盈满了眼眶。她要不起他呀!</p>

“别哭……”他自责对她太严厉了，面对着她的梨花带雨，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去。</p>

“不……”看出他的企图，姬冰玉试图转开头，可他的手臂加重了力量，在她的反抗中仍然从容地吻去她的泪水。</p>

“我——”她无法坦言她的真实身份，只有叹息，“是女人呀!”</p>

“你以为我只对男人有兴趣?”她的天真逗得他大笑起来，“事实上，早在大漠，我就知道你是女人了。”</p>

他把她拥得更紧。</p>

原来——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p>

“你最好有别的理由，否则我会忍不住……”拓跋扈的笑意更浓了。</p>

“不！”姬冰玉的脸色一下变得更苍白了。</p>

而拓跋扈惊讶地发现，她的眼里满是惊慌。她在害怕什么?难道他的怀抱还不足以使她感到安全?</p>

拓跋扈放开她，对着她的眼睛正色地道：“我决定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p>

她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为什么他要用这么慎重的语气?</p>

“我是孝文东的佐政主，”他缓慢而且谨慎地道，“这个身份能不能保护你?”</p>

他是那个冷血的佐政主?!怎么会……</p>

姬冰玉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p>

这个待她温柔的男人，怎会是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冷面王!?</p>

“吓着了吗?”看她一副吓坏的样子，拓跋扈笑了。此刻她小巧的耳垂正在他唇边，当下他忍不住轻柔地含住了它，“我就是那个在北魏有权有势的拓跋扈，这样的解释够清楚了吗?”</p>

老天怎么能这样安排!?姬冰玉更混乱了，她憎恨自己居然被这个本该是仇人的男人，搅乱了心湖!</p>

“姬玉?”她苍白脸色让他担心，“只要你说，我能为你办到所有的事。”</p>

可是有一件事却不能!姬冰玉心里明白，他是人人皆知的冷酷无情，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p>

“我好累。”她惟一能做的只有在投案自首前，保住自己的秘密。</p>

“我抱你去休息。”拓跋扈的眼里有压抑着的欲望。</p>

她曾在萧启远的眼里看到过同样的欲望，可现在姬冰玉惊慌地发现，自己并不如厌恶萧启远那样厌恶他的碰触。可是，她也明白，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p>

“不。”她的声音很轻柔又很坚定。</p>

她居然拒绝了他!拓跋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她不知这是无数的鲜卑女人梦寐以求的恩宠吗?不过——</p>

随即，他笑了起来。不因权势屈服于他，这不就是他要寻找的女人吗?她的真心值得期待!</p>

如果说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他也认了!</p>

“你想怎样?”拓跋扈再度压下他的尊严。</p>

“我要夏荷。”其实，她真正想要的，是逃开他的怀抱、逃开他!</p>

夏荷?!她居然看重他的奴婢更甚于他!他的怒火开始张扬。</p>

屋里的气氛一时凝住了。</p>

“王爷。”夏荷怯怯地进来。</p>

“什么事?”居然不经传唤就打扰主人的生活，难道这些奴婢都想造反了吗!?拓跋扈的眼里几乎喷出火米。</p>

“皇上召大人进宫。”夏荷的声音更轻了。</p>

拓跋扈愣了愣。拓跋宏匆匆召他进宫，莫非是宫里出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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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拓跋扈赶到皇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而孝文帝拓跋宏的寝宫里仍亮着灯。</p>

“听说你这次的收获，是一个江南的美少年?”拓跋宏并未抬头，可多年来的默契使他们仅凭彼此间的气息与脚步，就能辨认出对方。</p>

面对拓跋宏的责问，拓跋扈只是沉默。</p>

“没：有辩解吗?”拓跋宏终于抬起头。</p>

“我以为你了解我。”拓跋扈淡淡地说。</p>

“哦?”拓跋宏把手咀的奏章推到一边去，饶有兴趣地打量拓跋扈。</p>

拓跋扈不但健壮强悍、战功赫赫，而且年轻英俊，符合每个少女梦中情人的想象，难怪若兰会吵着一定要嫁给他!</p>

拓跋宏的笑意更深了，“我以为像你这样的男人，单是应付追你的女人就已经够头痛的了，没想到你还有寡人之好。你的——”他大笑，“我该叫他男妾还是……”</p>

“我曾以为你比较了解我。”拓跋扈微嗤。</p>

“只是比较了解?”拓跋宏觉得这件事相当有趣，“你的意思是——其实她是个女人?”</p>

拓跋扈颔首，“我本来以为她是男人，为此还苦恼过。”</p>

“这次你可真是陷进去了。”拓跋宏相当同情他。</p>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p>

“才刚知道。”</p>

拓跋宏敏锐地发现，有一丝挫折掠过了拓跋扈皱着的眉宇。</p>

“她变得让你无法忍受了吗?”</p>

“不，我为无法掌握她而恐惧。”拓跋扈失落地道。</p>

恐惧?拓跋宏动容了，身经百战的拓跋扈，居然会为一个女人而心生恐惧!</p>

“小心欲擒放纵。”拓跋宏提醒他。</p>

“欲擒放纵我也认了。”拓跋扈眼眶燃烧着爱。</p>

“真中毒不轻呀!也许我该找个御医来帮你瞧瞧。”</p>

拓跋宏忍不住打趣道。</p>

“发现什么事了吗?”拓跋扈切入正题。他知道拓跋宏一向不是无聊的人，单为了姬玉的事，他不会深夜召他进宫。</p>

“你的状态不适合谈正事。”拓跋宏平静地道，“我曾以为我的元扈即使三天三夜不睡觉，也能神采奕奕，可现在我想，我低估爱情的力量了。”</p>

生平第一次，拓跋扈的脸上燃烧着一层赤色。拓跋宏果然有着最可怕的洞察力!</p>

“回去吧，准你三天假。不过，若兰那里你可要摆平，她一向不是肯轻易认输的女人”</p>

“若兰……”</p>

“至于你们的亲事，”拓跋宏截口道，“等迁都的事办完再考虑吧。”</p>

不知为什么，当他听到元定的打算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p>

“要小心。”拓跋扈将要迈出宫殿大门时，拓跋宏突然道。</p>

“什么?”拓跋扈愕然以对。</p>

“小心你的情焰炙人。”拓跋宏若有深意地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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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扈回到王府时，已经更深人静了，而管家仍领着仆投们忍着瞌睡守着门。</p>

拓跋扈摒退了他们，径自向卧室而去。才几个时辰的分别而已，他已思念起她了。</p>

她就在他的大床上，着一件月白的内衫，被子滑落到胸前，一条乌黑的辫子正垂在她的胸前。</p>

她的样子相当诱人，可他更喜欢看她的黑发散在枕上的情景。</p>

推门的声响惊动了在床边打盹的夏荷，睁眼发现进来的是王爷时，她忙站了起来。她的手本来被姬冰玉抓在手里，这时就滑开了。</p>

姬冰玉正陷在深深的梦魇里。太后的陵墓如巨兽张大了的嘴，而一只原来抓住她的手突然缩回去了，她正在向里面掉落!</p>

“别走!”她的手胡乱地挥舞着想抓住什么。 “我不走。”拓跋扈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