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二月底。 是夜。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一片。 苏家堂屋炉子里的干柴经过燃烧后发出了声声脆响。 炉内的火势由旺到暗，可身边的人总能赶在真正灭之前被人添上一支新的干柴。 新改装的炉上焊接着一圈类似烤盘的东西、上面架着烧水的水壶，边缘烤盘烤着花生瓜子黄豆年糕馒头片还有冬日罕见的橘子。 橘子皮在被炙烤到失去水分蜷缩成一小圈，堂屋内充满橘皮的芬芳和花生瓜子香。 全家在围在炉火边上一人说个故事，有打仗、行军的故事，有过去吃草根树皮的故事，也有幸福的故事…… 轮到苏家三嫂了，她捂着如同吹气般胀大的孕肚兴致勃勃的说起了她怀孕时某天夜里做的胎梦。 “等等，你说你梦到啥了？”苏老太太吃橘子的手一顿，眼神变了又变。 在她眼里，老实嘴笨的老三媳妇可不是个会编故事的人啊？ “娘，我梦到小姑子啦！小姑子在云彩里飞啊飞，像个仙女似的。” “她一抬手我的腰也不疼了，肚皮也不胀了。” “还有啊，小姑子从云里往下面撒着数不尽的粮食、那小麦和水稻金灿灿的！小姑子还下了一场金元宝做的雨……” “那红彤彤的火凤凰和金龙一个劲的绕着小姑子飞！云彩变得五颜六色儿了，可好看了！” 说起这梦的时候苏家三嫂揉着孕肚满脸幸福：“娘，我觉得我这次肯定怀了三个和小姑子一样漂亮白净的小闺女！” 苏老太太看了眼三儿媳的肚子，酝酿了好久才没把这怀相绝对是儿子的事告诉三儿媳，免得她崩溃。 “我看你这肚子也看不出来是几个月了。” 苏老太太选择转移话题：“莲姐有没有告诉你啥时候生？” “莲婆婆说开春的时候。”苏家三哥接了话，他知道自个媳妇记不太清：“现在约莫有六七个月了。” “莲婆婆交代我说每天尽量要带我媳妇走走，只是千万要注意不要受凉不要摔倒。” 苏家三哥心里也明白着呢，他媳妇的孕肚比八九个月的孕妇肚子还大。 他这个当丈夫的只是看着都觉得肚子沉，更别说他媳妇有多难受了。 因而他交代了自个媳妇，只有他在家陪着自个媳妇的时候她才可以被搀扶着在家里转悠、散步，透透气。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了。 苏家三哥已经不敢让自个大肚子的媳妇往小院里走，生怕她踩到雪地里容易出事。也担心她好动，和刚查出怀孕的时候一样不当回事的在家里又蹦又跑。 莲婆婆悄悄和他说了，怀三胞胎这事不常见，可得仔细点养着免得受大罪。 苏家三哥心里紧张着呢。 好在小妹以前去收购站买书的时候买了本古时候的杂书，上面写着各种对老人孕妇孩子身体好的药膳，现在家里做饭基本都按照这个来。 倒不是偏疼苏家三嫂，只是家里人都觉得反正冬天没别的事，正好研究研究菜谱也能打发时间。 再加上有小鱼这个种菜小能手在，家里也不缺新鲜蔬菜吃。每天换着花样做菜也挺有意思的。 听完三哥的话苏淼淼笑眯眯的看着自家三嫂：“嫂子你这两天肚皮还觉得紧吗？” “我最近看书看到有种药膏做出来涂在肚子可以舒服些，过两天我给你做一瓶带回来。” 眼见着小姑子发话，苏家三嫂本就红润的脸色更好了，她一高兴话就从嘴巴里溜达出来了：“肚子是有点紧不过不碍事的……” “你做研究本来就忙，嫂子不给你添乱！” 这倒不是苏家三嫂给小姑子开滤镜，实在是她家的小姑子忙起来不分昼夜。 就连在研究所里帮忙的公公都不敢在小姑子把自己关在实验室的时候去敲门。 公公生怕给小姑子捣乱了，小姑子又得费心血重来。 所以家里人现在对吃药膳的事这么重视，或许也有这么一层原因在里面。 毕竟对全家人身体都好，尤其是小姑子现在的工作确实辛苦，连粪都要亲自挖来研究…… 这事把娘心疼坏了，但娘知道小姑子喜欢就从来不在小姑子面前说。 苏淼淼咀嚼着烤熟后香脆的花生，看着没心眼却实诚的三嫂，宽慰道：“没事的三嫂，我最近清闲了。” “嗯？”苏家三嫂冒着星星眼，眼神崇拜的看着小姑子。 “复合肥的配方研究出来了。” 最便宜却实用的原材料她已经罗列清楚了，制作工序也写明了。 当然为了避免外面的人动歪念头，她也留了一些无法被轻易复制的东西。 不过，除此以外的活就不是她这个负责研究的科研人员能包办的了。 听到苏淼淼这话，最激动的反而是家里的苏小鱼，被抱在苏家二嫂怀里的小家伙竖起小小的大拇指，小奶音抑扬顿挫的夸道：“小姑姑，你的那个肥料超级好用哒！！！” 作为家里的种菜一霸，苏小鱼很有发言权：“菜地里的小青菜和大白菜长得好嫩、好大一颗！好好吃！” 苏淼淼笑了笑，上前揉了揉小鱼的脑袋才继续道：“种子营养剂也弄得个七七八八了。所以完全有空休息了。” 虽然她也不算休息了。 只是之前在实验室里沉浸式搞研究的时候已经弄出了很多随时能拿来用的试验品。 当时想着反正冬天闲着也是闲着，她待在暖和的实验室里找点事做挺自在的。 老实说，她有点乐在其中了。 见聊到这了，苏振华也没隐瞒，他和小六一样觉得这些事在家人面前无需隐瞒。 因为等化肥厂正式生产之后肯定是要往外销售的。 这样需要全国宣传的农业产品和改良后的发动机不一样。 前者瞒是瞒不住的，后者则是能瞒就瞒。 眼下京都那边已经传消息说是要办展销会了，因为外头的那群有心人发现自己收集不到大量的南瓜种子、也发现南瓜种子的确优质。 他们爱而不得，于是就一个劲的在国际上发言质疑、更是出言嘲讽华国穷的连展销会都办不起。 华方若是反驳，他们的人便道：华国要是不心虚，为什么不敢办个展销会让大家都看看？ 华方要是不反驳，那国家的颜面便会被他们故意拉出来反复踩。 这样的激将法实在算是登不上台面的阳谋。 可这阳谋十分下作，却又十分管用。 因为对一个国家而言有些事不是保持沉默就能保万世太平。 站在国家层面，如果不做出回应很容易让国家颜面扫地。 若是有心人到时候在国内大肆宣扬，就很容易扰乱民心。 以至于如今的华国无论是否自愿都必须接下他们的挑衅，办一场红火的展销会！ 到时候势必会邀请各方豺狼虎豹，可明知他们是不怀好意的野兽，却只能争取到时候在展销会上狠狠的打脸他们！！！ 因为还不够强…… 因为还需要变得更强，只有强大了华国才会无人敢欺！ …… “滴答滴答——” 指针转动的声响格外催眠。 随着天色渐深到了半夜，堂屋里烤着火的人们互相依偎在一起，额头碰额头、肩膀贴肩膀，这是独属于家人之间的温馨时刻。 困意逐渐涌来，小孩子们已经倒在大人的怀里睡得像是小猪了，而大人们也渐渐放缓说话的声音。 屋内越来越安静，除了柴裂声，偶尔还能听到两声呼噜。 苏老太太搂着半睡半醒的闺女附耳小声道：“待会娘得看看虎妹和大黄狗睡觉那屋的炕还热不热，要是不咋热了就得添点柴，让它们也睡个好觉……” 话音刚落，堂屋里老式挂钟响起悠长的钟鸣。 “咚——咚——咚——” “娘，新年快乐！”苏淼淼率先坐直身体，笑盈盈的抱住自个娘。 闻声，昏昏欲睡的人们也都依次坐直身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了句新年快乐。 厚重响亮的钟鸣声辞别旧年，迎来新年。 是一九六零年来了。 守旧夜，迎新年。 堂屋内因此又一次闹出了动静、显出几分热闹，不过这一次却是为了回房间休息。 新年到了。 孩子们高兴，大人们也欢喜。 只是有些人却在为外面的豺狼气愤着。 - 外交部会议室。 这时的外交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扩充着，因着人手不足的原因，还没有像后世一样细分政策规划司、国际经济司、新闻司、礼兵司、翻译司、外事管理司、涉外安全事务司等共计二十三司。 可即便没有这些，外交部依旧要干活。只不过一个司要干的工作，在这里或许只能由一个或几人承担。 有时是哪个部门忙，闲暇的人就要去帮忙。 如今管理外交新闻组的组长拿着翻译部提交的内容：“漂亮国那边领着十三国大肆登报言质疑华国学术造假，说华国利用巨大化的南瓜新种子哗众取宠，如今却连种子都不敢在展销会上公布！笑话，我们华国地大物博，出个大南瓜怎么了？” 周文成揉了揉眉心：“所以，你是如何回复的？” 新闻部组长李明盛表情闪过一瞬间不自然。 他当然不会在外国人面前发飙，因而只能面色严肃的说些踢皮球的官方。 说到底，他站出去那一刻就不再是自己，而是代表了华国。 对外发言第一大忌就是喜怒形色。 周文成看到李明盛脸上的表情就已经明白这人一定是按规定办事了。 规定就是在上头不发话之前，一拖，拖字决。二转，转移话题。三答，答非所问，带着豺狼绕弯子。 “最迟明早就会有结果，再等等，先说一说安全的问题……” “是，岛国方面企图跨海运送了一批武器。目前武器被扣押，国际犯人还在逃亡中……” …… 与此同时深夜落雪，世界静谧无声。 有人整装带队各自藏身暗处守在冰天雪地里……只为家家户户都能和平安宁的跨入新年。 夜静无声，除了雪花落下、世间再没有其他音律。 藏在雪中的男人微不可见的伸出被冻到无知觉的指节接起一片飘落的雪花，待到雪花在指尖融化后又继续埋伏。 不知过了多久，睫毛凝结上冰晶、桃花眸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毫无生机，下一瞬，苍白僵硬的指节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待到用望远镜确认后，他才望着融化在血泊里的雪花，缓慢而轻微的张开薄唇：“新年快乐……” 低语似无声。 男人的唇边没有丝毫热气。 像是从未开口一般。 …… 次日，一月一。 伴随鸡鸣狗吠声，本该亮起的天依旧黑沉沉的。 这就是凛冬的夜。 无论如何描述都显得格外漫长。 对猫冬的许多人而言，新年的第一天都是从睡懒觉开始。 苏家人却都醒得早。 最早醒来的要属苏振华了。 早上他似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似的匆忙往外赶。 现在苏振华名正言顺的管理着闺女所在研究所，特杀组的工作也在上面的默认下开始放手给沈烬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轻松许多。 谁知…… 都是奢望啊。 苏振华满身雪白的走在路上，酝酿着如何分配上面发布的任务。 这次的任务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国家都不能轻易回绝。 苏振华幽幽一叹，望着家里的炊烟，他的叹气声被厚厚的雪‘吃掉’了。 “咋了，一大早就出去？” 苏老太太随手拿了个干毛巾，站在屋檐下等着丈夫过来。 苏振华老老实实的走过去，让妻子抽去身上的积雪。毛巾抽在他身上发出像是抽陀螺一样的响声却一点都不疼。力道温柔的很。 苏振华张开双手，仰起早起匆忙而显得沧桑的脸，语气惆怅道：“桂芬啊，咱家小六又要忙了。” “啥？大过年的又要忙啥？！！能不能让小六安生两天。” 苏老太太越想越气，于是下意识的加重力道对着丈夫抽了下：“咋在你这当科学家比当农民还累呢？！！苏振华，你那研究所里是不是招不到其他人所以就光逮着小六这么一个乖孩子使唤？” “你可是小六她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