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一个被捅死的孔家人出现，孔家子弟总算意识到贼兵是动真格的。</p>
胆小的孔家子弟被迫前进数步，犹如下蛋一般咔咔跳入水中，扒拉着凉水一点一点向前游滑。</p>
而那些旱鸭子却站在岸边吓得瑟瑟发抖。</p>
他们顶着一身沉重的湿透棉衣，光是走路都觉得负担沉重，往前是活活淹死，后退是贼兵明晃晃的钢刀。</p>
他们一时间吓傻当场，鼻涕眼泪混作一团，腿间不由自主地逸散骚尿。</p>
孔胤植的头发被浸湿，犹如烂菜叶一般紧贴脑门、脸颊。</p>
冬末的寒风吹过来，直叫孔胤植浑身哆嗦。</p>
他怀揣着侥幸心理扭头望了一眼，希望能用卑微凄苦的模样唤醒贼兵的怜悯之心。</p>
他自恃衍圣公地位特殊，贼兵或许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对他这位衍圣公如何。</p>
“停止不前者，死！”</p>
眼见一名凶恶的贼人举着陌刀前来，孔胤植浑身一凝，求生欲促使他扭头扎进冷水。</p>
他要游走，他要活着逃离这片危险之地！</p>
“噢——”</p>
入水之初的窒息感压迫着胸腹，他竭力呼吸新鲜空气，又颤抖着呼出寒凉催生的水汽。</p>
尽管他会游泳，但浑身浸湿的棉衣限制他的发挥，他要使出平日里加倍的气力才能前进。</p>
这时一位孔氏小辈出言提醒，“爵爷快翻过来游，那更省力……”</p>
孔胤植十分听劝，立刻变换成仰泳的姿势，使自己半浮在水面。</p>
他没扭头去看谁说的话，只专注于自己的求生之路。</p>
他犹如上岸的游鱼，嘴巴一张一合稳住呼吸节奏。浮的身体逐渐维持动态平稳，死亡的恐惧与焦虑也渐渐消除。</p>
“啊啊啊啊啊啊！”忽然孔家子弟的惨叫声接连传来，他努力抬起脖子，瞧见一群“旱鸭子”被贼兵粗鲁地踹入水中，或是被乱刀劈砍而死。</p>
落水的旱鸭子扑腾着双臂挣扎呼救，饶是有其他孔氏子弟前去搭救，也会踩到“落后即死”的规则，被岸上射出的重箭射杀。</p>
“快动！若是半柱香烧完，河中还有泅水的，一律射死！”</p>
孔胤植听闻此言，扭头左右扫视一眼，竟有数十名子弟游到他前面，而他已然属于落后的待宰羔羊。</p>
要死！</p>
孔胤植连忙催动四肢游动，仿佛使出这辈子所有玩女人的冲撞气力。</p>
随着他入水一会，身体逐渐适应冰凉的冷水，体内产生的热量辅助他对抗低冷水的侵袭。</p>
孔胤植默默给自己加油鼓劲，只要游到对岸，一切都能好起来。</p>
只要他能活着，他仍旧是曲阜的“土皇帝”！</p>
咻的几声，重箭飞射而来。</p>
有的命中孔家子侄激起一阵低呼，有的落入水中噗通一声，还有的射中却未即时杀死目标，倒霉的孔家人拖着伤体拼命游动，结果因为激烈运动失血过多而渐渐沉入水底。</p>
“快跑！”孔胤植心中呐喊一声，心脏仿佛被怪物攫住。</p>
他要活，他要活，他要活！</p>
忽然他感觉脑后“撞”到一团软物，原本就高度紧张的他吓得一激灵，浑身的肌肉仿佛萎缩一般。</p>
待身体适应这种软物的感觉，他才壮胆伸出右手摸索一番。</p>
不一会揪来一团东西，竟是一件外套。</p>
孔胤植顿时联想到自己也可以褪掉衣服减负，于是抬手去解最外层的大衣。</p>
然而他解开几处绳扣才惊恐发现，贼兵给他打的每一个绳结都是死扣！</p>
他胡乱解绳半天仍未解决一个，恐惧的心理再次直冲颅顶。</p>
别说他飘在生死未卜的河水里，就是他站在岸上，也没有耐心去解除一个个死扣，更不可能扭曲姿势用牙齿去啃咬。</p>
他环顾左右，又抬头望去，震惊自己居然成为最后一名。</p>
可是再要他拼命，也实在是游不动了。</p>
四肢酸软无力，身体愈发沉重。他依稀看见岸边的贼兵朝他弯弓搭箭。</p>
难道自己要死在这了么？</p>
孔胤植被自己这个消极念头吓到，他甚至能听见贼兵的喊杀咒骂声。</p>
咻的一声，一支重箭飞射而来，孔胤植忍不住惊叫出声，“啊！”</p>
然而他却没被箭矢射中腹部，因为一只温暖的手环住他的下巴脖颈，将他拽离原位。</p>
“谁！”孔胤植下意识挣扎一番。</p>
“是我……”熟悉的声音自报姓名，孔胤植顿时在记忆中搜索家谱，这是某支旁系的侄子。</p>
他有点印象，但是不多。</p>
“爵爷莫怕，我无论冬夏最爱下水，带一个人游到对岸不在话下！”</p>
“好侄儿，好侄儿！多亏有你啊！”孔胤植喜极而泣，双手不禁握住侄儿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肯松开，“那些没良心的东西全都抛下我不管，只有你……呜呜……等我活着回去，一定奏报圣上任你为曲阜县令！”</p>
“还是逃出去再说吧，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p>
“你说得对，说得对……”</p>
孔胤植老老实实配合，像一只被主人拧起后颈的败犬。</p>
中箭的惨呼声时不时传入耳中，孔胤植紧闭双眼，低声呢喃圣人的经典篇章驱散死亡的恐惧。</p>
“近了，还差一点。”</p>
侄儿的提醒恍若天籁之音，浸润孔胤植绝望中煎熬的苦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