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对于一些人来说是优越感的来源。可是四年的法学教育，又在我的心里植入了“人生而平等”这样的理念。这样的理念一方面给了身在社会底层的人希望，另外一方面又让这样的人不断地与社会摩擦，处处碰壁。 集团公司体现阶层的其中一个地方是公司的饭堂。那家公司的饭堂有两层：第一层是基层员工的饭堂。第二层是公司管理层的饭堂。 工厂里的人都说员工食堂的饭很难吃。但是那家公司给员工管吃管住，每人每月都有公司补贴的饭票，因为吃饭不要钱，我觉得食堂的饭也没难吃到大家说的那种程度。 一线的工人里有人是知道楼上的管理层的伙食水平的，可能他们没有像我小时候那么穷，向下没有可以比较的，跟管理层的伙食一比较，就觉得自己吃的员工食堂的饭简直就不是人能吃的。 我当年其实对于别人吃的比我好这件事也没有什么想法。也就是我们那帮裁剪工在我跟前发发牢骚，我也没把他们发过的牢骚往心里放。 我是二小姐的姐姐，二小姐当年是公司里的管理层。他们接待客户的时候会去外面吃饭，二小姐也会顺便帮我打包一些吃的，带到我工作的地方给我增加营养。 后来，二小姐想到一件事：她出去吃饭的时候，她的那份工作餐就浪费了。于是跟我说，哪天她出去吃饭，就让我上二楼去，顶她的名，把她的那份工作餐给吃了。这样一来，她的工作餐也没浪费，还帮我增加了营养。 二小姐和我不在同一个部门，我的老大也管不着她。我们两姐妹都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二小姐有一个同事，是个当地土着，那个女孩子也是时常会去外面吃饭，如果她出去吃饭了，就让二小姐带着我顶着她的名字去吃她的那份工作餐。 在我们三个人看来，我无论是顶着二小姐还是她同事的名字去吃掉她们份内的工作餐都没有问题。后来有人给我的老大告密，说我吃了干部的工作餐。 我的老大跟我谈话，说是有人反映说我吃了干部的工作餐，让我以后不要再去楼上了。 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把我的老大的意思跟二小姐说了。二小姐和她的同事说：不知道哪个人这么多事。 我们后来想了想，车间的总统计也是管理层。那个曾经被我嘲笑过的楼上的总统计就是管理层之一。 大家大致想明白了是什么原因之后，二小姐说：我们还怕了她不成！不管，你尽管来吃我们的份额。 然后，我的老大说过的话就被我们当成了耳边风。 吃了二小姐和她同事的工作餐之后，我的饭票就有了结余。 有一天回厂，看到我们分厂的门卫一个人坐在他的工位上正在吃一份不带一点荤腥的米饭，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顺便问他：你午饭就吃这个？那个男人于是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着我们这些底层的人，身如蝼蚁，大家都挺不容易的，于是把我结余的饭票给了他几张，说：我最近有几天没去吃食堂，结余了几张饭票，送给你吧，回头给自己加个鸡腿。那个门卫收下了我送他的饭票，对我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我们统计这个部门属于集团直属领导，分厂是不管我们的。 我的小上司是集团派到车间管理我们的总统计。她的工作是负责管理我和流水线上的另一个女孩子，每天把我们两个交给她的报表汇总之后交给老大。 我当年其实也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无非是工作之余看看自己的书，准备一下司法考试。这件事本身并不影响任何人，但是这件事如果让我们老大知道了，他会觉得我闲。他如果觉得我闲，估计我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所以，不能让我的老大知道这件事。 我的小上司每到月末就要做月度报表，这件事让她痛苦不堪。我于是找她聊，说：裁剪台的月报表我帮你做了吧！姑娘很开心，我就替她分担了一部分工作。我在工作之余看书这件事，姑娘说：你自己小心，别让老大看到。不然我也不好说话。 当然，我后来也很有眼色，老大来视察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并且态度谦恭，尽量配合老大的工作，不和他起冲突。直到临近考试前的几天，需要冲刺一下，于是提前一个月给老大交了辞职申请。 我当年工作的那个集团公司在当地非常有名。因为加班时间很长，他们一直都存在着招工难这种现象。进了这家工厂的很多人都被工厂扣着身份证。有人在那边工作一段时间之后熬不动了，宁愿不要工资也要离开。每当这种时候，工厂就扣着员工的身份证，不让人家走。 所有的人，辞职的时候都会被工厂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挽留。有的工厂甚至因为员工要辞职，工厂的厂长为了留住人，当场给要离职的人加工资。 我当时交辞职申请的时候，心里还在美滋滋地想着我们老大会不会为了留住我给我加工资，谁知道，辞职申请交给他没有多久，他就同意我辞职了。倒是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二小姐对这件事也很吃惊，说：怎么会这样呢？按说，你这能力那是没有话说的，公司招人又这么难，怎么别人都被挽留了，就你没有被挽留呢？ 二小姐的同事也对这件事感到很诧异。两个人于是商量，说是让她同事哪天找机会和公司的最高管理层之一，方书记，打听一下事情的原委。 二小姐的同事非常仗义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大约过了两天左右，那个姑娘跟我和二小姐说：我跟方书记打探过了。方书记说，一般情况下，我们这边都是非常愿意留下人才的。那个姑娘又接着说：方书记说，之所以没有挽留你姐姐，是因为你姐姐是条大鱼，我们这边的小水塘放不下她。 我当时觉得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烫，想着我的老大忍了我几个月，估计把他也憋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