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怀揣着深沉的心思,难以入眠。 到了次日,东宫大门早早就大开。 姜挽月带着绣春几个上了李策的车辇,至于李策,并不与她同乘,而是去了前头陪在皇帝身边。 春猎的队伍,比起去年去行宫避暑的队伍要小不少,车架不多,骑马的人更多。 没过多久,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吉时一到,队伍随即出发,朝着北城门缓缓前进。 这一走就是一天。 到了行宫后稍作休整,歇息一晚后,次日皇帝便带着众人兴冲冲往王屋山去了。 这里早已派人清理过,附近的老百姓都被迁走了,更外围还有侍卫守着,防止外人偷偷溜进去。 而为了皇帝尽兴,良王前两日让人放了好些兔子啊雉鸡啊鹿狍啊之类的野物。 皇帝一进山,就猎到了一头受惊的小鹿。 同行众人连声道贺,说着恭维的话,接着,四散开去,各自寻找猎物。 几位皇子原本一直跟在皇帝身边,见人都散去了,良王率先耐不住了。 “父皇,三哥、四哥,小弟先行一步,听闻前头的山上有野狐出没,正好我家王妃缺一件狐皮斗篷。” 皇帝哈哈大笑。 “去吧!去吧!” 良王一拱手,叫上了他的近卫们,往前方赶去。 皇帝看着他渐行渐远,转头又看向了李策和李筑。 “你们两个不活动活动?你们可是做兄长的,别被小六比过去了啊!” 李筑看着李策,嘴角微微勾起。 “太子自幼骑射极好,不如给我们展示一下?” 说着,他拨了拨拇指上戴着的扳指。 “我近来苦习箭术,今日这么好的机会,想跟太子讨教讨教。” 皇帝很高兴,抚掌大笑。 “好,你们两个比比,看能猎到多少只猎物。” 李策朝李筑挑了挑眉,转而对皇帝说。 “父皇可有什么彩头?” 皇帝摸了摸日渐肥硕的下巴,想了想才说。 “朕的书房里有一把弓,乃是太宗皇帝传下来的,据说是仿照传说中的霸王弓所制,今日你们谁赢了,这把弓就赏给谁!” 李策和李筑同时拱手领命。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不已。 李筑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彩,不等李策开口,率先朝来路疾驶。 李策老神在在,招呼了侍卫们一声,选了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前行。 对李策来说,打猎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一个多时辰,他就猎到了几只野鸡、两只兔子,和一头鹿。 只是,要想超过安王,这些还不够。 李策一挥手,让侍卫们四处搜寻猎物的踪迹。 他自己则是把那几只野鸡串了串,挂在了自己的马鞍上,心里想着,挽儿爱喝鸡汤,待会儿回去让人将这几只野鸡好好料理,给她送去。 至于兔子,可以给女儿们做护套。 两只好像不太够,待会儿再打几只。 他正想着呢,突然一名侍卫惊喜回报。 “殿下,前方有熊的踪迹!” “熊?” 李策眼睛微微睁大,看向了那名侍卫。 那侍卫用力点着头:“属下已经查看过,确定是熊的脚印无疑,附近还有干燥的熊粪,应是原本就在这一片山林居住的。” 跟他出来的这些侍卫,自然,选的都是精通打猎的。 李策眉梢高高挑起,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前方带路,叫上兄弟们,出发!” 一行人激动又兴奋,在那名侍卫的带领下,往山脚下的方向前行。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处山坳。 这山坳是夹在两座山之间的低谷,地形颇为狭窄,地势陡峭,却也因此汇聚出了一条溪流。 说是溪流,但却并非寻常山涧那种潺潺溪水,而是格外湍急。 打头的侍卫先上前测试了溪流的速度,有些犹豫。 “殿下,这溪流太急,恐会有危险,不如绕道吧!” 另一个急性子的侍卫却反驳道。 “这么浅的一条小溪,能有什么危险?你别危言耸听!那熊就在对面,我方才都看到它的影子了!要是绕道,错过了时机,被它跑了怎么办?” 侍卫们意见不一,转而向李策请示。 李策却一直看着那溪流,没有吭声。 若是从前的他,或许就直接冲过去了。 这溪流看起来并不深,而且距离也不远,看起来并不会有危险。 可不知怎么的,李策看着这水面,突然就想到了浮大。 这群侍卫当中,可没有像浮大一样擅水的。 他沉思的时间有些久,胯下的马突然打了个喷嚏,刨了刨蹄子,似在催促。 李策拍了拍马脖子,弯腰凑到它耳边说了句。 “忍着点。” 接着,李策突然翻身下马,朝那个最积极的侍卫一指。 “下来,换衣。” 侍卫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二话,直接脱掉了自己的衣裳,换上了李策的轻甲。 “你们四人在原地等一刻半钟,随后过河,其余人,弃马。” 侍卫们行动迅速,在无声中,将马匹拴在了附近,又脱掉了甲衣,背上了弓箭。 李策同样如此。 他带着其余八名侍卫,往上而行,绕了些路,但却更顺利地穿过了溪流,来到了另一座山上。 负责侦查的侍卫,习惯性地站在高处往下看,忽然表情一变。 “殿下,下面有人!” ———————————— 行宫内。 一大早皇帝就带人去打猎了,女眷们有几人随行,但大多都留在了行宫。 姜挽月带着宫人们整理行李,把李策的住处收拾妥当后,才去自己的屋里歇下。 她窝在榻上,喝着暖茶,听着绣春禀告各处的情况。 还没听完,就听到佳音公主过来了。 姜挽月立即叫人请她进来。 两人相互见了礼,姜挽月便笑着问。 “公主怎么过来了?没跟着大家去猎场吗?” 佳音小幅度地摆了摆手。 “我其实不会打猎,三哥说我力气小,弓都拿不稳,就别去献丑了,等着他们猎回来吃肉就行了。” 姜挽月一阵无语, “殿下真是……”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管别人啊! 佳音却抿着嘴笑了起来。 “三哥也是关心我,担心我丢脸,也担心我被箭矢伤到嘛!正好我听说小嫂嫂也没去,就过来找你玩啦!” “公主心胸豁达,委实难得。”姜挽月客气了一句,“不过我正忙着……” 她话还没说完,佳音就急着又说。 “那我来帮小嫂嫂!” 说完,大概是觉得语气太急了些,她急忙又补充了一句。 “我母妃经常念叨着我不通庶务,正好今日机会难得,小嫂嫂教教我吧?” 姜挽月注意到她眼中的热切和隐含的羞意,思忖着,难道是亲事快定下来了,所以急着学理家事? 她稍作停顿后,才点了下头。 “既然公主想学,那就跟着听听吧!” 她朝绣春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绣春屈了屈膝,继续之前的话题。 其实行宫的人不多,事务也没有东宫那么繁杂,但才刚到,很多事情条理不明,加上随行来的宫人和行宫原本的宫人会有矛盾,所以需要姜挽月这个主子坐镇、整顿。 方才绣春说的就是宫人的事。 现在,说的则是库房。 “东西都已登记入库,册子在此,请主子过目。” 绣春将几本册子呈了上来。 姜挽月见佳音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随手拿了两本递给她。 “劳公主帮我看看。” 这些册子都是记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佳音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册子。 姜挽月低下头看起了手上这一本。 这些东西她平日看得多,扫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所以看得很快。 很快,她就翻完两本,一转头,发现佳音公主盯着手里这一页看得很是仔细,不由无声笑了笑。 倒是个认真的小姑娘。 她朝绣春挥了挥手,低声叮嘱:“中午多加几道菜。” 绣春点点头,正要出去传话,突然,佳音公主叫了起来。 “呀!这里好奇怪。” 姜挽月和绣春同时转头看向了她。 佳音抬起头,指着册子上的这一页。 “这几样是药材吗?名字怎么瞧着怪怪的。” 绣春先反应过来,一拍脑袋:“这是药房的册子,奴婢拿错了。” 接着,她转向姜挽月。 “是奴婢疏忽了。” 可姜挽月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她眉头紧蹙,盯着佳音手指的那几行。 这册子是登记药材的取用,第一列,写的是药材的名字,佳音指的那几样,看似寻常,可仔细一看,却发现其中多了两样。 防风,和安息香。 佳音见姜挽月的表情不对,忙解释道。 “我是看着这安息香觉得奇怪,这不是香吗?怎么记在了药材这里呢?” 姜挽月紧抿着唇。 “安息香也可以入药,有活血止痛的功效。不过,我不记得最近用过安息香。” 她唰得转头看向了绣春。 绣春拧眉仔细想了想,也摇了摇头:“奴婢也记得没用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许多,又加了句。 “殿下不喜这香。” 佳音没有听到绣春的这句话,还当是自己出了丑,不好意思地将册子递还给姜挽月。 “是我大惊小怪了,小嫂嫂勿怪。” 姜挽月接过册子,神情如常。 “初次理事,是该仔细些,这没什么不好的。日后公主若是出嫁了,虽说有陪嫁的嬷嬷,但这些东西自己也要懂得,免得被人蒙骗。” 佳音连连点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 姜挽月忽的莞尔。 “这么说,公主的好事将近了?那我先恭喜公主了。祝公主与驸马百年好合、举案齐眉。” 佳音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姜挽月猜中了。 她有些吃惊,又有些羞恼,脸都红了。 “哎呀!小嫂嫂你……我不理你了!” 她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她的两名宫女急忙朝姜挽月行了一礼,追了出去。 姜挽月脸上的笑意,一瞬间落了下来。 她屈指敲了敲手上的册子。 “这一页,是那日从安王府回来后登记的。” 绣春低头看了一眼日期,点了点头。 “是。” 接着她又面露疑惑。 “奇怪,奴婢记得送去安王府的那些药材中,并没有防风和安息香啊!难道是药房的小宫女写错了?” 姜挽月垂眸,盯着那两味药材,食指沿着药名一点点往后。 药名之后的一列,写的是药材的重量。 防风之后,写的是四。 安息香的后面,写的则是十三。 姜挽月的指间触到“十三”这两个字,突然瞳孔一缩。 “绣春,今天是几日?” 绣春愣了愣。 “主子您忘了?今日是四月十三呀!昨日十二,宜出行,咱们出门前还特意看过黄历的。” 姜挽月闭了闭眼睛。 “防风……安息香……防、安。” “四……十三……就是今日。” “这是安王妃传达给我们的消息。” 她摸了摸胸口,感觉到心脏跳动加快,不由深吸了几口气。 绣春脸色大变。 “难道安王意图谋反?” 她急得团团转。 “主子!要去通知殿下或者皇上吗?” 姜挽月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仅凭这个,皇上不会信的。至于殿下,我相信他不会有事。现在更重要的,是防止安王像当初的齐王那样控制了行宫的守备,把我们抓为人质,来要挟殿下他们。” 她站起身来往外走。 绣春急忙跟上。 “您要去哪里?” “找定王妃。” 几个皇子都不在,关系近的几位王爷世子也都不在,如今这行宫地位最高的就是定王了。 定王不会打猎,所以今早没有跟着一起去,留了下来。 这会儿,他正在住的殿内,和两个小太监玩抓人的游戏。 定王妃坐在不远处看着,脸上带着笑,眼神格外柔和。 许多人猜测她嫁给了定王,肯定心中怨恨不满,厌恶定王,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夫妻一直相处得很好。 定王是个至诚至性的人,他的心智停留在了五六岁时,性子也如同五六岁的孩童,天真,却也格外真诚,事事都听她的。 甚至因为先前她的私心被贵妃训斥时,定王还站出来护她。 这样的丈夫,已经好过这世上的大多数男人了。 定王妃见定王跑出了汗,挥挥手叫他们停下。 定王咚咚咚跑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扬起了脑袋。 定王妃拿帕子仔细地给他擦汗。 “都出汗了,休息会儿,喝盏茶,待会儿我带你出去看花。” 正说着,宫女捧了茶过来。 定王接过茶,却没有立即喝,而是推到了定王妃面前。 “娘子喝。” 定王妃低头喝了一口,定王咧开嘴笑得很开心,咕噜咕噜几口把茶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