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家。 所有人下工回了家，今个轮到大房负责去大食堂打饭。 “婆婆……” 苏家大嫂捧着手里的陶罐，一脸的难为：“大食堂里头的糊糊更稀了，好多人喝完了糊糊都上山找食吃了。”看到别人动，她们心里也不安生，总觉着不跟着一块去挖野菜充饥，就会被活活饿死似的。 苏家大哥也抬起盛饭的陶罐子轻轻晃荡了两下，陶罐里清脆的水声让人无奈：“娘，好多人趁着天还没黑挎着篮子去挖野菜了，咱们要不要也去挖？” 苏老太太脸色微变，原本想让家里人别想着吃饭立马跟着自个一块去山脚下赶紧挖，免得野菜都被其他人挖光了，只有自家吃亏。 可当她对上了闺女期待的视线以后，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娘，咱们今晚吃鸡蛋手擀面吧？”苏淼淼走过去，拉着苏老太太粗糙的手撒娇似的摇晃了两下，而后挽着胳膊，靠在了自个娘的肩上：“我舍不得你上山挖野菜受累，今个让嫂子们擀面条，娘你就负责吃。先好好养身体嘛。” 三个嫂子听了小姑子这话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面、面条…… 那可是金贵东西啊！光是面条就够金贵了，可小姑子还要加鸡蛋……不过家里如今的鸡蛋确实也不少。 “哎哟，娘的小六欸。”苏老太太一脸受用，心里感动的很，但挖野菜的想法也坚定的很：“心肝啊，你老这么孝顺娘，娘这心啊，热乎乎的，跟做梦似的。” 苏老太太嘴上这么说，心已经飘到青山山脚下挖野菜了。 “娘，我说了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苏淼淼拍了拍胸口：“娘你信我不？” 苏老太太回神，满脑子的野菜变成了宝贝闺女的一句‘娘你信我不？’，望着闺女布灵布灵的大眼睛，苏老太太清了清嗓子：“信啊，娘不信你信谁啊？” 苏淼淼看清了自个娘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无奈的想着，要不再给家里多放点粮？毕竟这玩意她多得很。可她睡觉的这屋已经放了很多了，家里的粮食几乎全堆在她的屋里，好好的屋子，都快成粮仓了。 “娘啊，你信我就好。”苏淼淼拉住自个娘的手往自个房间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娘，你除了信我还得信爹啊。爹都在底下当官了还能缺咱们几口粮吃吗？” 苏老太太犹豫了一下：“那、不能吧？” “当然不能！”苏淼淼忽悠道：“咱们现在不吃，等大食堂倒闭，家家户户饿的脸蜡黄，到时候咱想吃啥都不敢多吃了，不然万一他们嫉妒，饿红了眼来抢粮咋办？” 苏老太太皱眉，眼底一闪而过的危机感，随即就是冲天的怒气：“他们敢！老娘可不差儿子，一人一拳也能砸死他们！到时候谁抢谁家的粮食还不一定呢！” “可是娘，大哥他们要是现在不吃点好的补补，到时候哪能打得过那么多人？”在苏淼淼一步步给自个娘下套的引导下，苏老太太的眼神明显松动了。 她生的儿子多是不假，但儿子吃不饱没劲，哪能堵的住饿红了眼不要命的人？ 记得刚怀上小六的时候闹洪水，那时候她就经历过，有的人饿红了眼以后连泡臭了的人都敢吃，现在她还真觉得有点紧张了。 饿极了的人，比畜生还畜生呢。 哪还有什么人性？ “成，听你的。”苏老太太看着闺女屋里堆着的粮，叹了口气：“看着多，真要是放开了吃，吃不了多久的。娘主要是不舍得让你受委屈。人啊，要是吃惯了好的，就吃不惯差的了。” “娘…”苏淼淼不再试图劝解而是压低声音道：“要不我挖个地窖，到时候让爹把地窖填满让娘安心吃饭？” 苏老太太愣神，而后抬手一巴掌轻轻的打在闺女肩上：“这事你可不许再想！上回晕过去的事你忘了？阴气重可不是小事！” 苏淼淼摸了摸鼻子：“娘，我吃了半只老母鸡，感觉自己又行了，阳气够够的。” “傻孩子这能靠感觉吗？”苏老太太满脸怜惜，眼里对粮食的不舍完全消失了似的，她坚定道：“娘不怕了，娘听小六的，安心吃。” 苏淼淼抱了下自个娘，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她确实是在提前给自个娘打预防针。 按照生产队食堂的情况，就算硬挺，能挺到明年都够呛。 大锅饭办的急，也没经验，乡下社员没文化，上面说是不要钱的免费吃，所以一旦大队有粮食，食堂就使劲多煮，社员们拼命打，吃不掉撑破肚子也要吃，吃不完带回家也要盛。 大家都比着吃，觉得免费的饭，不吃、少吃就亏大了。 这样的大锅饭咋可能持久？硬撑罢了。 苏老太太隐约能感觉到闺女像是知道了什么，十分确信大食堂会结束，甚至会闹饥荒。 有些半仙不就是这样，话说一半就让人掏钱，再问就说天机不可泄露。 苏老太太想着，自家闺女大概也是从她爹那知道了啥，所以才明里暗里的提醒自己呢。不然以闺女不吃亏的性子，咋可能舍得把好东西往自个哥哥们那里推？ 苏老太太越想越觉得自个想的有道理，于是她也拍了拍闺女的后背：“小六啊，娘都听你的，但你要答应娘，不能饿到自己昂？” “娘你放心吧。”苏淼淼松开自个娘，眼睛亮起名为自信的光芒，晃的人眼晕：“爹是不会饿到咱们的！绝对不会！” 苏老太太安心的走出了闺女的房间，外头立马响起了呵斥声：“咋！你们的耳朵都塞鸡毛啦！老娘的小六让你们做面条，还一个个的傻愣在这干嘛？” “婆婆……” “喊娘！”苏老太太看着三个儿媳亮晶晶的眼，皱起脸：“别改来改去的，膈应的慌！” “好的娘！”苏家大嫂笑容端正大气，立马卷起了袖子：“娘，弄多少面？用玉米面还是白面？” 原本家里的玉米面都要筛几遍才用，现在大领导给的面都是细面，筛过的，可细了，一点也不刺挠嗓子。 苏家二嫂机灵的插话道：“娘，小姑子爱吃啥样的咱就做啥样的！” 苏家三嫂弱弱道：“娘，我、我烧热水去……” “两掺的鸡蛋面。”苏老太太拿着钥匙打开了灶房门上的锁：“白面多，玉米面少，拢共做个两斤半出来……算了，做三斤手擀面出来。” 苏家大嫂和二嫂听完猛地咽口水。 一斤的面省着点都够一家人吃了，不过小姑子的饭量确实是变大了不少，估摸着是被退亲的时候哭惨了，被饿狠了吧。 “娘，你没说错吧……” “滚滚滚，赶紧滚去擀面条！做多了是留给老娘的小六早上起来吃的，你们别想偷吃！”苏老太太故意没说出来，到时候让闺女给他们吃，正好能让闺女多得几分感激。 苏老太太想的入神，完全没注意到儿媳妇们的眼神变化，从惧怕到感动。 苏家大嫂笑着往灶房里走，一脸的幸福：看来娘确实是嘴硬心软的。 苏家二嫂捂着嘴偷笑：娘的性子只是直了点，心不坏的。 苏家三嫂烧着火发呆：娘这两天骂我都骂的少了，还挺不习惯的…… 苏老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