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有知识有文化就要出息，读恁多书他没见不吃饭？他还是要吃饭。”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吹着龙门阵到堂屋去了，老张走后头，细声喊黎书慧：“他们几个人呢？多办几个菜嘛。” 黎书慧哼他：“还要做好多菜嘛，你啷个不来呢，你来噻。” 他就一声不吭的出去了。黎书慧暗自好笑，心里松了一口气，怕他因为屋里多几个人吃饭生气，原是想多了，他对外人向来是仁义热情。 吃了少午黎书慧几辈人又去潘家看父子俩，三个人正在吃饭，潘运的位置正对着大门，见他们来，笑着一一打招呼：“二妈吃饭没有。” “将吃，吃了才上来的，啷个今朝吃饭吃的恁暗呢？”她背了赵盈一路，累了：“下来，自己站着。” 潘天发笑着逗她：“把你外婆累死了你没有外婆喊哈，啷个不喊你幺舅背呢。” 她还是藤缠树似的扭着，黎书慧只好又将她抱起来，拍她的屁股：“晓得她硬是，昨天晚上睡瞌睡都非要挨着她舅舅睡，睡着了把她抱过来她今天早上醒来看不到人哭是哭吵是吵的，晓得这哈儿啷个又不要她舅舅了。” 忠承同忠传一起坐在卢定芳递出来的板凳上：“肯定是我头先掐她了。” 卢定芳拿碗里的饭喂她，潘运哄：“到我这里来，看我吃的啷个，来，好吃得很。” 卢定芳道：“我喂的她都不吃欸，是不是哪里不安逸哟，幺儿，是不是哪里不安逸，嗯？” 孩子趴在怀里摇摇头，黎书慧道：“她哪里不安逸，她身皮不安逸，皮子痒，又是好一阵没打她了。” 忠承将大腿拍的啪啪响：“是噻，棍棒底下出好人，嘿实打。” 卢定芳道：“你不要笑，你挨打的最少，你们几姊妹几弟兄都挨了不少打，就你，你是最金贵的，忠传顾着你，你老汉一打你姐姐就顾着你不准打，你还说，你二哥才真的挨了好些打，扁担锄把棍棍棒棒，哪样顺手拿哪样，你是幸福得很了。” “是噻，该二哥是大学生，该把我拉转来种庄稼，啷个我成了大学生呢，来来来，打了补上。” 卢定芳当真拍了他肩膀一下子：“打了要跳转来。” 大家都嘻嘻哈哈，潘家父子同样高高兴兴的，潘运问忠承：“忠承哪阵儿转去嘛？要在屋里耍几天不？” “我看，可能隔几天嘛，二哥喊走他那里耍几天呢，回回转来他喊都没有到他那里去，这回转都转来了，走他那里去耍哈儿。” “搞得你恁远跑转来一趟，拖累你了。”他道，还是认真吃饭，表情也跟从前谈笑自如那个潘运一样：“不是你的话这回还真的转来不了了。” “谈那些。已经转来了噻。”大家都对此次事件表现出缄言。 卢定芳端着碗又难受起来，潘老头也捏着筷子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潘运却仿佛没多大事一样：“还是我心慌了，他一跟我说种天麻我就相信了，还把那些啷个土啷个品种跟我说的详细得很，不然我也不会恁轻易的相信他。” 忠承安慰他道：“正常，啷个人都有，也是碰了巧了，他刚好说中你最感兴趣的，他一晓得你的弱点马上就给你下套了，你哪里能反应得过来呢。” 黎书慧追问：“究竟啷个回事嘛，骗你那个人他是个啷个人嘛。” 他自己反倒娓娓而谈：“转来的时候在火车上遇到的，也是他先问我走哪里去来，问我做啷个的，他说他也种天麻，还说的正经得很，哦——那我就信了噻，又到了嘉兴，我说欸啷个没有土地呢，他说他们是农产品开发公司，他们是负责研发种子的，搞技术的，哪晓得。” “那他那里是整啷个的嘛？”她坐到他们吃饭的桌子上来，赵盈在她怀里怏怏欲睡，忠传要来抱她，一离开嘎婆的怀抱她又醒了，嘤嘤昂昂的不依叫，只好仍由黎书慧继续抱着。 “他也是遭人家哄进去的，他舅舅还在那里面呢，上面哄他喊他转去借钱来做生意，跟他说卖蛋白粉的，喊他去拿钱来入股。” 忠承道：“实际上他在火车上肯定就已经晓得那是个传销了。” “是噻，他就是已经晓得了才骗的我噻，他本来的打算是把我骗去把他舅舅整出来，哪晓得，个都没出来，一哈都整进去了。” 相较他的滔滔不绝，潘天发却意外的一声不吭，吃完了饭，默默走到外面门口的板凳上坐着，光是笑，十分勉强的样子，屋里的人看潘运如此，又都收起难过开始责怪起他来。 黎书慧教育：“你也是，你都晓得那是骗子了你还把你老汉雪梅她们接去，大人娃儿的拖着。” “我不晓得呀，我当时不晓得噻，我要晓得我肯定不得会喊他们去哟，包括承承，我都晓得那是骗子我啷个还会喊他呢？他当时说可以一家人过来，管宿舍管吃喝。然后他又说有学历有文化的更好，搞这些研究发明的就是文化越高越好。” 忠承点点头：“嗯，我去技术股，变成传销头，专门给下面的洗脑。” “这回看你啷个整，看你啷个得把那两娘母接的回来。”大家都吃罢了饭，卢定芳又像饭店里打杂的墩子一样一刻不停的忙活开来，跟这满大山的妇女一样，屋里两个人时她是老妈子，屋里一家人时她还是老妈子。 老张割烟叶，忠承来搬着小板凳来帮忙，两爷子在地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说是帮忙，实际就是找个干活儿的名头偷懒，那刀握久了，虎口和食指疼的半天伸不开，还不如坐下来望着对面那一片愈发郁郁葱葱发呆，黄高山出来靠大建那一截田地渐渐让荒草树木占领，靠树林那一面，霍家湾里霍本群和刘峰华两户的房子也塌下来大半不能住人了，他跟父亲道：“霍家湾那里房子都像倒了啊？” 老张望他一眼，发笑：“他们屋里人都没有了，倒不倒有啷个，又没有人在那里住了。” “他们人呢？” “一哈都到石岩街上去了噻。”老张也坐下来歇气，口袋里的烟杆就又到嘴上去：“赶场一去那头贴着老菜市那里，那卖凉菜的隔壁，摆了个摊摊儿卖茶叶卖金银花，偶尔卖些山核桃，板栗枣子。”
